凡煙小說

第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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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妙妙是真的沒想到在臨江仙遇見紀然,在她的認知裏,紀然這種層次的人,根本無從接觸臨江仙這樣的場合。

平川市商業發達,許多全國聞名的企業從這裏平地而起,發展至今,已經形成一個獨特的平川商圈。

薛妙妙的爸爸是在鎮上開超市起家,去年在縣城承包一塊地建商場,希望用品牌入駐的方式接觸到更上層的圈子。

第一個接觸的便是紀家旗下的子品牌服飾,薛爸爸連軸喝了半個月的酒,差點喝成胃穿孔,子品牌的負責人總算口頭答應下來,還透露了點口風,說這個月四號蕭家那位板上釘釘的繼承人會在臨江仙舉行生日宴,紀家的千金也會去。

薛爸爸聞弦歌而知雅意,蕭家千金的生日宴,參加宴會的肯定都是平川商圈裏的二代們,如果跟他們打好關系,進入平川商圈豈不是輕而易舉。薛爸爸想通這一層,求爺爺告奶奶也沒求到一張邀請函,正好打聽到一個一表三千裏的親戚不上學了在臨江仙後廚做工,長得跟薛妙妙有些神似,年紀只大了五六歲,便動了歪心思。

親戚白拿了薛家一筆錢,讓薛妙妙代替她一天,還出了個主意,讓她找個機會去傳菜,等進去之後再換上準備好的禮服,反正後廚人多,領班充其量會以為是偷懶,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。

誰曾想,竟然還真讓薛妙妙混進來了。

薛妙妙舉著玻璃杯,杯子內有顏色鮮艷的果汁,理直氣壯得仿佛她才是宴會的主人,她似乎想起什麽,紅唇一勾:“啊,我忘了,你在文遠上學,讓我猜猜,你是勾搭上誰才能進來蕭家大小姐的生日會?”

季家那樣的家庭,有個見不得人的爹,在工廠上班的媽,就算上了文遠又能怎樣,窮鬼就是窮鬼,來了宴會只知道吃,一輩子見不得好東西!

紀然面無表情,好似被惡意揣測的並不是自己,她看了一眼還未來得及嘗一口的抹茶慕斯,心疼地想,太浪費了,隨後,紀然擡頭,與薛妙妙四目相對,語氣平靜無波:“道歉。”

“道歉?向誰道歉?明明是你先撞的我,”薛妙妙如同聽到什麽笑話,眼睛中的不屑幾乎要蔓延出來,累計多年的輕蔑、鄙視、嫉妒不可控制湧上心頭,面前的紀然與兩年前的季然似乎合為一體,讓她忘記了自己才是混進來的那一個,自然而然地說出與當年同樣的話,“我這條裙子可是私人訂制,你們家賠得起嗎?”

紀然腦袋嗡的一聲發出長鳴。

記憶中,生日宴上頭戴王冠的女孩故意撞過來,讓她手中的可樂灑在對方昂貴的公主裙上。紀然記得女孩肆無忌憚的惡意,記得生日會上其他同學傳來的光明正大的嘲笑,記得隨後趕來的季爸爸卑微道歉的姿態……

那時候,女孩也是這樣說“我這條裙子可是私人訂制,你們家賠得起嗎?”

過去與現在猛然重疊,碎成一灘的抹茶慕斯恍惚間變成可樂的模樣,紀然再度張嘴,帶著她從未有過的強勢:“薛妙妙,道歉。”

薛妙妙陡然對上紀然黝黑的眼睛,似乎在裏面看到一只潛藏許久的猛獸,她心下一驚,在她印象中,除了學習和考試,平常的紀然是班裏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,薛妙妙討厭紀然,討厭每次考試後爸爸媽媽嘮叨中的“向紀然多學學”,一個窮鬼,有什麽好學的?她的起點,可是紀然一生也接觸不到的終點!

可是,可是紀然竟然被文遠特招了。

在發燒的情況下參加中考,考了全市第一被文遠特招。

那可是文遠外國語中學,與其他亂七八糟只要交錢就能進的私立不同,文遠的入學機制相當嚴格,除卻特招之外,一般只接受初中部直升,而進入文遠等於一只腳進入平川市商圈,當時在鎮上財富一騎絕塵的薛家,薛妙妙的爸爸放下面子求了所有的人脈,也沒能給女兒求到一張文遠的入學通知書。

薛妙妙夢寐以求的文遠啊。

而除了學習什麽都不如她的紀然,居然拿到了文遠的特招。

薛妙妙陰暗地想,失算了,當年不應該把你關進體育器材室,而應該關進那個常年不用的音樂教室裏。

想到這裏,薛妙妙壓下心底的不安,向前一步,在紀然耳邊說道:“上一次你弄壞我裙子,讓你那毀容爸搬了好幾個月的磚才填上吧,這一次呢?”

空氣一瞬間寂靜,下一刻——

“啪!”

清脆的巴掌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一同響起。

薛妙妙被打得臉偏向一邊,鋪了一層粉底的臉上逐漸顯示出淡紅的色澤,杯子從手中滑落,顏色鮮艷的果汁飛濺在裙子上暈染開來,她牙齒顫抖,似乎沒反應過來,隨後猛地瞪向紀然,話不成句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竟然敢打我!”

這個自始至終被她俯視打壓的窮鬼竟然敢打她!

臥槽!

不同於銀碟掉落地上發出的聲音,畢竟人來人往掉個碟子實在常見,宴會上的人都懶得去看一眼,打一巴掌可不同。

俗話說打人不打臉,他們這些人就算背後撕破臉皮,臉上也會笑嘻嘻。

其中一個文遠的學生認出紀然:“我去,我們班學神?”

身邊蕭瀟姐妹團的小姐妹耳朵一動,霍然回頭,確認是紀然之後,心裏咯噔一下,放下飲料,第一時間給蕭瀟發消息,腳步不停連忙跑過去,對著紀然一頓檢查:“紀然紀然你沒事吧?是不是她欺負你?”

剛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的紀然:“……”

捂著臉明顯自己才是被打得那一個的薛妙妙:“……”

“真是紀然……”

“去看看,去看看。”

季長寧從洗手間出來,正巧碰見要下樓的蕭瀟,看著人群往甜品區的方向走,不由得疑惑:“怎麽回事?”

蕭瀟收起手機,臉色漆黑:“有人在我的地方欺負然然。”

臥槽!

季長寧擼起袖子,快步走過去,剛剛才到人墻外圍,就聽見裏面有個細細的女聲委委屈屈在說話:“明明是她先撞了我,不道歉也就算了,還打我!”

小姐妹的聲音更高:“放屁!紀然什麽性格別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嗎?我偷偷摸摸抄她作業被她發現都不生氣,還告訴我別完全抄一樣,就這樣的老好人,你跟我說她打人?不如跟我說火星撞地球來得靠譜點!”

紀然不自覺咳嗽了兩聲,拽拽小姐妹的衣服,說道:“鄭瑤……”

鄭瑤比紀然還高半個頭,一臉正氣地反握住紀然的手,像一只護雞仔的老母雞,義正辭嚴:“放心吧紀然,今天我在這,就不會讓別人誣陷你!”

紀然:“……”

薛妙妙:“……”

薛妙妙氣得差點一佛出竅二佛升天。

“不是,”紀然拍拍鄭瑤的手臂,她自進入文遠以來,一直游離在外,一方面是初中時薛妙妙及其跟班團帶來的影響,另一方面紀然實實在在跟文遠的學生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,三年時間很快就過去,這樣不遠不近才是剛剛好的距離。實話講,當鄭瑤擋在自己面前時,紀然真的從中感受到一股溫暖至極的熨帖,“確實是我打的。”

正準備大戰三百回合的鄭瑤:“……”

剛剛進入戰鬥圈的蕭瀟和季長寧:“???”

有一說一,任何知道紀然的人,都不覺得她是個會直接動手的性子。

“但我不道歉,”紀然面色平靜,“在你出言侮辱我爸爸的時候,你就不配得到我的道歉了。”

對身份轉換非常適應的假千金季長寧心想,膽子真大,竟然敢出言侮辱紀董事長。

蕭瀟倒是斟酌一會兒,突然說道:“我邀請過你嗎?”

雖是問句,但蕭瀟用了無比肯定的語氣。

蕭瀟自認記性還不錯,今天不是她十八歲成年禮,所以不需要辦得盛大熱鬧,一切以蕭瀟的意願為準,邀請的大多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和文遠的同學,大家都互相認識,就算不認識也都聽說過彼此,並沒有外人。

說是宴會,其實更像是同齡人之間的派對。

他們這個圈子裏的人,從出生開始,就砌起了一堵看不見的高墻,裏面有的人撞得頭破血流也想出來,外面有的人傾家蕩產也要進去。

而薛妙妙,並不是蕭瀟所熟知的任何一家的孩子,更不是同學。

鄭瑤也恍然大悟,碎碎念道:“怪不得我不認識,我還以為我臉盲了呢。”

薛妙妙千方百計混進生日宴,自然認得壽星本人,也看過紀家千金“季長寧”的照片,這麽多人圍觀下,薛妙妙額頭的冷汗刷的一下落下,心臟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。

季長寧雙手環胸,用肘關節戳戳紀然,使了個眼神:“誰啊?”

紀然說道:“薛妙妙,初中……同學。”

紀然並沒有壓低聲音,陌生的名字出現後,議論聲開始增大。

“薛妙妙,誰啊?”

“沒聽過……外地來的?”

“我怎麽看著不像同學,倒像是仇人?”

話題中心的薛妙妙如願以償得到了宴會上所有人的目光,可是目光中有輕蔑、有好奇、有鄙夷,唯獨沒有她想象中的追捧和奉承。

薛妙妙情不自禁地縮縮脖子,身體控制不住一般微微顫抖。

蕭瀟不著痕跡皺了皺眉,沒有邀請函進入她的生日會,萬一出了什麽事,後果不堪設想……想到這裏,蕭瀟當機立斷:“查監控。”

監控查起來需要一些時間,蕭瀟作為壽星跟她的朋友們寒暄一陣,圍在甜品區的人便各自散去,眼角餘光時不時掃視,做足吃瓜的樣子。

蕭瀟哭笑不得,被突如其來的鬧劇影響的好心情勉強回轉一點,就近叫了一位服務生先把地上的抹茶慕斯和碎玻璃打掃出去,以免誤傷。

服務生點頭答應,在轉身離開時目光掃過薛妙妙的臉龐,腳步一頓,疑惑地問道:“……你不是說你是後廚那邊幫忙送菜品的嗎?怎麽到前面來,還換了衣服?”

被認出來的剎那,薛妙妙失去所有力氣般跌坐在地,手心按在還未清掃幹凈的玻璃碎片上,腦子一片空白,只回蕩著兩個字——完了。

蕭瀟當即知道發生了什麽,用服務生的身份混進來,自然沒有邀請函,她眼眸一沈,聲音冷到掉渣:“查!”

隨後,蕭瀟叫來宴會的總負責人,一條條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。

“安保人員和系統從頭到尾檢查一遍,今天的事我不希望發生第二次。”

“查清楚被頂替的服務生,被迫還好,若是自願,便將人拉入黑名單,今天她敢把身份交給這位薛小姐,明天她就敢把身份交給通緝犯!”

“把這位薛小姐,拉入臨江仙黑名單。”

臨江仙算半個服務業,市場內黑名單共通,故輕易不會將一個人放入黑名單中,而一旦放入,則意為這個人被整個平川市服務行業拉黑,永不錄用。

聽到最後一條,薛妙妙不停搖頭,臉色慘白,她看向周圍,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個站在她身邊的人,薛妙妙慌不擇路,向前一把抓住季長寧的褲腿:“我、我爸叫薛毅,他、他跟紀家有合作,我知道您是紀家千金,您幫幫我、幫幫我,我不要被臨江仙拉黑,我不要……”

季長寧猝不及防被抓個正著,薛妙妙的手心被碎玻璃劃破,血液蹭到她的褲子上,季長寧想到自己如今的經濟狀況心頭一梗,說道:“第一,我不管紀家的生意,第二,紀家的千金可不是我,求我沒用。”

話音剛落,人已經離開,耳朵還沒離開的少年們齊刷刷露出一個懵逼的表情,連一旁的蕭瀟都給震麻了。

季長寧不是紀家大小姐?

這這這這又是什麽瓜?

要不是身高不夠,蕭瀟真想用手試試季長寧有沒有發燒:“正事呢,你別打岔。”

“是正事啊,然然你別拉我,反正都要知道的,”季長寧吊兒郎當笑,混不在意,“意思是剛出生那陣抱錯孩子,我身邊的紀然,才是真的紀家千金,懂了嗎?”

圍觀群眾:“!!!”

蕭瀟:“……”

鄭瑤:“……”

被寥寥幾句瞬間掀翻世界觀的薛妙妙只剩茫然:“不……不可能!我跟她在一個鎮上的中學,她老家就是農村的,怎麽可能是紀家的孩子!”

不可能的,不可能的!

她引以為傲的家境在紀家面前不值一提,她那些年加註在紀然身上的惡意會不會被紀然報覆回來?

錯了,全都錯了,紀然怎麽可能是紀家的孩子!

季長寧攤手:“信不信由你嘍,DNA鑒定總不會造假吧。”

一個瓜接著一個瓜砸下來,負責調監控的人帶著筆記本電腦姍姍來遲,說道:“查到監控了。”

畫面上,靜靜準備吃東西的紀然,被薛妙妙故意撞了一下,事後更是顛倒黑白,企圖潑臟水給紀然。

真相大白。

“很遺憾,”蕭瀟反反覆覆把監控重播幾遍,力求每一個人都能看見,便合上筆記本電腦,對薛妙妙說道,“我們這小小的臨江仙估計盛不下您這尊大佛,一會兒我會讓人幫你包紮傷口,送你回去,以免出了事我可擔待不起。”

季長寧蹲下來,用不容拒絕的力道擡起薛妙妙的下巴,她肆意慣了,冷笑起來竟有些邪性:“薛小姐,以後走路看著點,善惡到頭終有報,懂嗎?”

薛妙妙如墜寒冰,明明是平視,對方卻好像高高在上,僅僅用幾句話,粉碎了她的人生和尊嚴。

薛妙妙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一號別墅的,她專門為這次宴會準備的裙子變得灰撲撲的,臉上的妝容花得一塌糊塗,高跟鞋只剩一只,直到崴了腳才察覺到。

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

薛妙妙站在蕭家為她準備的車前,像是一個上了老舊發條的機器,一點一點轉頭望向熱鬧的一號別墅。

她知道,她從小追逐的眾星捧月的夢想,在此刻被她自己,親手破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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